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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信

《希伯来书》的信心不是从十一章才开始的,也不是到十一章就结束了。从第十章19节到十三章17节,作者都是在讲信心以及因着信心所表现出的行为。

既然之前讲了得救的办法就是爱,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就是,爱不下去怎么办?

我们知道旧约已经废弃,我们也不再回到旧的宗教传统,我们不再惧怕,有了耶稣基督的生命,圣灵的引导,我们理应活出一个丰盛而得胜的生命不是吗?

但是遗憾的是,我们仍然活在有限的时空之中,仍然受到维度的牵制,仍然受到血肉之躯的限制,也就是使徒保罗所说的,

我所做的,我自己不明白;我所愿意的,我并不做;我所恨恶的,我倒去做。 ……立志为善由得我,只是行出来由不得我。 ……就是我愿意为善的时候,便有恶与我同在。 因为按着我里面的意思,我是喜欢神的律; 但我觉得肢体中另有个律和我心中的律交战,把我掳去,叫我附从那肢体中犯罪的律。……我以内心顺服神的律,我肉体却顺服罪的律了” (罗马书7:15-23)。

爱最大的拦阻,其实依旧是惧怕。

这就不得不说到ego和soul的区分(这里的ego并非哲学和心理学中定义的ego,我不打算翻译成中文,以避免任何先入为主的误读)。Ego是生理性、社会性和历史性的“自我”,你在有限的时空和生物属性的编排下形成了自我的认知、偏好、习惯、欲望与执着。你以为这就是你的全部了,其实不是,你还有“灵”(soul)的层面,人还是有灵的活人。你的灵和上帝的灵,也就是圣灵(holy soul)本就是相通的,但你平时感受不到soul的存在,因为ego如同一层幔子隔断了你和soul之间的联通。

只能生活在ego层面的人是很容易被恐惧辖制的,因为恐惧伴随着人的ego与生俱来,恐惧是人类先天的、原始的情感模式。人一生下来就恐惧死亡、饥饿、缺乏、孤独、凶恶,遗弃……这是由人的生理结构、所处的社会环境、以及祖先遗留下来的DNA信息所塑造的认知模型。

而soul是从上帝的源头来的,《创世记》在造人的故事中以上帝向人吹气的修辞手法巧妙的表达了这个意思。所以soul超越人的生理结构、社会处境和你身上的DNA信息。它是你这个人的底色,是你一切终极需求和渴望的根源。而Ego附着其上,让你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你有灵的维度,忘记你在灵里与圣灵相通。但是ego并非一无是处,我们不能像古代希腊人那样厌弃灵魂以外的存有,we know better than that。Ego果真一无是处的话,soul也不会选择这一趟人生旅程。

Soul允许你“穿上”ego这件独特外衣,是要你经由ego的选择去学习爱和经验爱。爱是soul的语言,但如果没有ego在无数种人生经验和处境中所做出的抉择和行动,其实soul也无法真正了解爱的丰富和复杂,爱必须要从抽象的理念化身为具体的经验,ego的存在就是这样一种催化装置。

所以soul其实是那个永恒和稳定的存在,ego是暂时性和工具性的存在。可惜的是有的时候ego的力量太过强大,人就会彻底忘记了自己灵性的属性,因此被恐惧辖制并对一切受造之物犯罪,直到耶稣基督道成肉身,重新唤醒人心中的灵,并让圣灵进驻到人的心中,才有可能终止那个无限向下的螺旋。

所以soul的意图往往与ego所执着的东西背道而驰。当ego在恐惧中做出了违背爱的决定,人就会感到深刻的后悔和遗憾。特别是当心中的灵与圣灵相通之后,这种不平安将更加深刻。

说了这么多,无非是保罗所描述的肉体和心灵的争战,只不过以我们现在的语言和领受重新做一个表达,希望可以帮助你了解,为什么感觉和实际产生偏差,为什么灵里火热行动却迟缓,为什么认可很多道理生活中却行不出来。这都是很正常的,你想爱却爱不出来,爱的软弱,爱中出错,这都是正常的。也正是在这些“我行不出来”的挣扎中,才突显信心的宝贵。

对付恐惧最有效的武器就是“信心”(faith)。信心可以帮助你穿透ego的屏障抵达soul的彼岸并将爱的能力激活,爱里没有惧怕,爱既完全,就把惧怕除去。当你开始靠“信心”活着的时候,你就不再被恐惧支配,而是让爱来驱动你的人生了。

甚至“信心”不是“基督徒”的特权,你不去教会,没有受洗,不认同基督教都没有关系,耶稣所代表的是那个“道”,所催生的是“教会”,是领受那“道”的人的集合,无关任何人间机构和制度。因此你不是基督徒但相信上天有德且万物向好的机制,只要你这信心足够坚固和强大,你就可以勇敢无畏。而当你不再惧怕的时候,你会发现那些叫的出名叫不出名的、什么奇奇怪怪莫名其妙的“心理疾病”,都会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爱所包围和充满的世界,你去爱人,也同样感受到四面八方的爱。

所以,不要怕,只要信。

这就是《希伯来书》十章19节到十一章结束所要传达的信息。

因为接受这道的人就是爱的儿女,已经无需再为罪献祭,但大多数人在这之后还有几十年的人生旅程。对于期盼耶稣第二次来临的初代信徒来说,还有不知道多少代人的时光要度过。那么如何以新人的姿态度过接下来的漫漫岁月,最重要的一个字,就是“信”。

信就是所望之事的实底,是未见之事的确据”(希伯来书11:1)

这里的信,不是“belief”,而是“faith”。belief建立在可证明的基础上,belief可以也必须根据事实随时怀疑和调整。而faith是不动如山的,是无论斗转星移,都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这种信心。简单说来,就是一种革命乐观主义精神。这个词在政治的语境中有其特别的意涵,但在这里它的意思是,在永恒变革的世间万象中,相信困难能变机遇、坏事能变好事、前途是向上的,未来是光明的,是这样一种坚定的乐观的信念。这种信念并不违背实事求是的精神。你要真信上帝,相信上天自有美意,就必须对自己有限的认知做出随时随地、与时俱进的更新与调整,就必须尊重规律,尊重自然法则,必须允许明天的自己否定今天的自己,必须在证据充分的时候修改自己的立场和belief。实际上,正是因为对上帝有着坚定的faith,一个人才能有勇气面对真相,即便那真相宣告了自己belief的错误。

而有谁又能丝毫无误呢?我们又不是上帝,所有我们所做的努力,无非是在认识上帝,认识真理的路上所做出一个又一个正确的错误罢了。它们确实是错误,但它们又不是毫无意义的错误,而是帮助我们越来越接近真相的错误。只要能在犯错后及时修正,这些就是正确的错误,而在错误中止步不前、固步自封的,才是真正的错误。

不必害怕新的认知。《希伯来书》中所列举的每一位信心的伟人,哪一位不是在他/她当下的处境中必须接受超越时代的认知的挑战?哪一位在接受这样挑战的时候不被周围的人耻笑?哪一位不是怀着对未来乐观光明的信念胜过了时代的偏见为我们留下了美好的见证?

从十二章开始到十三章17节,是在这信心的基础上,对信徒们的劝勉。

接收《希伯来书》的信徒们处境必有艰难,初代教会在犹太教精英和罗马政权的夹击下确实有很多客观的难处,一方是僵化腐败的宗教教条,另一方是罗马帝国的殖民统治,一面被传统的犹太精英逼迫,另一面被罗马人霸凌欺辱。但是这些苦难并不是作者写这封信的真正原因,逼迫从来都不是让一个人丢弃信仰的关键,事实上哪里逼迫越大,哪里的信仰就传播越广扎根越深。历时历代对信徒们的逼迫皆证实了这点。犹太人为何拥有如此深刻的民族性?恰恰是因为周围民族对他们的穷追不舍、赶尽杀绝。而在中国的犹太后裔为什么几乎立即就汉化融入了?因为中国人对他们没有逼迫,还允许他们在朝廷做官。为什么今天的巴勒斯坦人永远不会消失?也是一样的道理啊。

如果不是逼迫,是什么让《希伯来书》的作者写这封信,是什么在威胁初代信徒的信仰?是失望

信仰最大的敌人,不是逼迫,不是屠杀,不是霸凌,不是无神论,当然更不是科学的发展。信仰最大的敌人,是失望。

你失望过吗?你失望过就知道我在说什么。约伯几乎被摧毁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是失望。当你恳切祷告却得不到回应,当你相信神的大能却得不到医治,当你十二分努力却以失败告终,当你善待他人却遭背叛,当你笃信的真相被证明是谎言,你会不会失望?会不会丢弃你的勇敢?会不会背离你的信仰?

这才是《希伯来书》出现的原因。

是失望让信徒几乎要丢弃信仰。为什么会失望?你要知道初代信徒对耶稣基督的主流观点是什么。在信徒包括使徒看来,耶稣是基督的首要条件就是他是旧约先知预言的弥赛亚,弥赛亚的任务就是要拯救以色列脱离敌人的辖制,复兴以色列国。耶稣受难复活向门徒显现的时候,门徒问,“主啊,你复兴以色列国就在这时候吗?” 显然门徒对耶稣的认知,仍然停留在物质的世界、物理的国度的维度。这个认知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即便《希伯来书》的作者写了这封信,最终还是没能扭转很多人的心,教会走出耶路撒冷之后,教会的主体已经逐渐从犹太人变为非犹太人,到今天真正的犹太基督徒少之又少,为什么?因为这位弥赛亚没有满足他们既有的期待。可想而知要改变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有多难!

虽然《希伯来书》没有能够挽回很多初代领信的犹太基督徒,但也许,若你愿意的话,它能跨越时空挽回今日的你。

对于今日的你来说,苦守而不得的时候,唯有信。

如果信与不信都必须等待,那么让一个人在等待中有盼望、有爱地活着的,就是信心。

因此,信望爱,爱最大,信为首。

你所信的,不是这事必照我所期望的发生,不是到头来必有这样的结果,也不是这人必有此般的回应,而是信那“未知中的美意”。信这背后确有我所不知的缘由,内中有我不懂的机制,未来有我无法预测的发展,尽头有我无法想象的结局。信在这一切的“未知”中有我必须要经验的历程、要学习的功课、要获得的品格、以及要成就的诸般美善。

你有这样的信心,“等待”这件事就虽然还是艰难,却不必然成为煎熬。

没有信心的等待是极其消耗的,如同迷雾中的原地踏步,不能前行,也无法后退;原地不动却精疲力尽。

而信心就好比你脚前的灯,虽然只有照亮脚前那一方微弱的光,你仍看不见尽头,却可以因着这一点点的亮光迈开步子了。

因此,“等待”不该是一件原地不动的事。因为当你静止的时候,周遭却在改变,包括你所等待的事和人。你越不动,离你所等待的东西就越远。你看《希伯来书》的作者劝勉信徒的时候,仍然要有所追求,有所为有所不为,要保持良好的心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尽职尽责,尽心尽意。只不过现在与以前不同的是,现在的你不必再被恐惧捆绑,不必再为罪献祭,只要以感谢为祭献给上帝,并盼望着最终美善的成就,然后就该干嘛干嘛,该跑的路请继续跑,该做的事请继续做。你不该为了“等待”停下你人生的脚步。

那等与不等有什么区别?

的确没什么区别,因为你不等也得等。很多事情就是急不来,有区别的是“有执念的等”,还是“有信心的等”;是“被动的、消耗性的等”,还是“积极的、生产性的等”。

我希望你是后者。

如果你选择了有信心的等,你就不必担心你的信心小。

因为信心要的不是多么志在必得、气吞山河。要的是步步为营,安心向好。

它不怕细小、卑微和迷茫,只要日复一日的培育、呵护和浇灌。

所以,你不要为自己现在的信心小而忧愁,而要为自己没有想办法向前挪步而忧愁。也不要用“似乎没什么用”来触发失望情绪,而要看着脚下,一步一步的走,“脚前的灯”有照多远,就走多远。走不快,就不走快,走不动了,就休息会再继续,都没有关系的。

上帝奖励的,不是走到终点的人,而是在终局的哨声响起时仍在向终点前进的人。

信心有如芥菜种,不要嫌其小,而要在意它的生命力。即便它一开始看起来不起眼、微不足道,只要它在生长、在呼吸、就能够成熟茁壮,芥菜种也能长成大树。

因此,当你感到迷茫不安、信心不足的时候,都要记住,解决问题的不是你的“实力”,也不是你的“努力”,而是你持续不懈的心态,是这心态召唤出最好的结果。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这回响就是信心的结果。


写到这里,《希伯来书》的部分就告一段落了。最后,再来回顾一下我们《希伯来书》的作者如果是女性,是百基拉,那么对我们理解这本书的意义。

首要的意义,当然就是这会是《圣经》中唯一一本出自女性之手的书卷。圣经旧约中有女先知,女英雄,有以女性命名的书卷,新约中有女门徒,女使徒,女执事,有必须要传讲的女性故事,但唯独没有女性直接的声音,直接的言说。圣经似乎都是透过男性作者的中介向读者讲话。这固然是圣经成书过程中受到客观现实和历史条件的限制,但也不可否认这是一件令人遗憾的缺陷。

想想看,虽然古代女性受教育程度普遍低于男性,但从古至今每一次文明的进步、科学技术的突破、社会生产力的提高和人类处境的改善,都有女性的参与。既然上帝要借着《圣经》将真理启示给人类,怎么会隔离女性在外呢?上帝并没有只造男性,也没有只造女性,祂要男性女性成为彼此的配搭共同治理这地,只有男性和女性一同参与人类的创造和生产,人类文明才能繁荣昌盛。

女性视角和男性视角一样宝贵,只取其一的时候不可避免的产生偏见和盲点。只有把两个视角结合起来,才能获得一个完整的人类视角和经验。《圣经》是上帝启示所成,但每一个作者在落笔那一刻无不受自己的认知、社会、文化、历史所影响。上帝的启示当然不限于男性,圣经中的女先知,女士师,女将军,女诗人,她们都有来自上帝的启示和信息。只可惜在那个年代她们手中没有笔,她们的言说只能停留在她们的有生之年,随着她们离开世界,她们所言说的也都随之而去。

这种情况在使徒时代有了不一样的展开。首先是犹太人在罗马的统治下成为边缘的族群,其次是早期基督教徒在犹太精英的逼迫下成为边缘中的边缘。这双重边缘处境加起来,对男性信徒来说当然是一个重压,但奇妙的是,这个重压却意外的为女性信徒打开了一个言说的出口。初代信徒逼仄的生存环境反而为初代信徒们创造了一个去中心化的共融社区(communitas)。共融社区这个概念是由人类学家特纳(Turner,Turner, Victor W., 1969/2008, “Liminality and Communitas,” in M. Lambek (ed.), A Reader in Anthropology of Religion, London: Blackwell)发展而来,它指的是在某种暂时性、过渡性的中间阶段或组织,它的成员可以从日常的等级和权力关系中脱离出来,形成一个开放性、包容性、和共生性质的社会空间。这在不同人类社会和文化中的成年礼、节日庆祝、宗教仪式中非常常见。

初代信徒所形成的社会组织十分符合共融社区的特点。那时基督教会初具雏形,正式的宗教体系尚未完善,信徒们从各自的家庭和社区中走出来,“聚集在一处,凡物公用,卖了田产、家业,照各人所需用的分给各人”(使徒行传 2:44-47)。在这个新的社区中,各人原先的社会分层变得模糊,各人的社会地位和世俗权力被暂时悬置,彼此之间以弟兄姐妹相称,从而获得一种全新的平等的、开放的、去中心化的社会关系。正如使徒保罗所宣告的,“你们都借着信基督耶稣而成为上帝的儿女,因为你们受洗归入基督就是披戴基督。从此不再分犹太人和希腊人,自由人和奴隶,男人和女人,因为你们都在基督耶稣里合而为一了”(加拉太书 3:26)。

正是在这样一个特殊的历史时期,女性第一次拥有了书写历史的机会。如果没有这样的历史机缘,百基拉虽然是一个接受过良好教育的罗马公民女性,也嫁给了犹太裔的男性,那么她仍然没有机会发声,更没机会以书写的方式把她的神学观点系统的记录下来流传百世。女性作者不记名但保留文字,在那个年代,已经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了。即便到了19世纪、20世纪初期,仍有很多女性作者必须要使用男性笔名才能出版。而在两千年前的罗马,不记名的发表文字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百基拉只需再等待千年,世代再度变迁,让女性不仅有机会书写、言说,也有机会成为圣经学者,发掘圣经的真相。到那个时候,也就是今天这个时候,自然会有人为她恢复正名。我不是说我在做这件事,因为在我之前,已经有女性学者发现百基拉很可能就是《希伯来书》的作者,我只是把这理论推介给华语圈的朋友们,并寄希望于更多的学者发掘出更多的证据,最终可以达成圣经研究的共识。

除了圣经中也可以拥有一本女性作者的书卷这层意义之外,百基拉作为作者的另一层的意义也许更为重要。那就是具有边缘优势的女性意识的言说,补足了圣经的世界观。刚刚谈到,“边缘”是女性得以在新兴的基督教社区中发表言说的条件。再进一步,“边缘”也是女性视角和女性意识写作的特别优势。

《希伯来书》与其他新约书卷最大的不同,是它对传统犹太教极其激进的颠覆和抛弃。你很难想象一个位于权力中心的人——即便他看到其中的腐朽——能如此彻底如此深入的批判权力本体的。你看,尼歌德目来找耶稣都是在夜里悄悄的来,门徒们在耶稣升天前还在问何时复兴以色列国,使徒们无论走到哪里都先寻找犹太会堂。这不是批评他们,这只是他们的历史局限性。我们必须要承认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文化、社会、历史的产物,一个从小笃信犹太教、遵行律法长大的公元一世纪犹太人,让他一下子跳出自己的性别、民族和文化也是不现实的。

但即便如此,我们也必须看到,耶稣的道就是“边缘”身份中生长起来的。耶稣来自比撒马利亚还略微靠北的加利利,那里有外邦人和犹太人混居,远离犹太人的宗教和政治中心耶路撒冷。耶稣来自于一个木匠家庭,出生在马槽里,曾在埃及流亡。我们只看到耶稣身世的卑微属性,却没看到这身世的边缘属性。正因为耶稣并非生于达官显贵,也不是宗教世家,以至于《希伯来书》中以此来切段亚伦一支的血脉传承,直向上追溯到无父无母的麦基洗德作为先例和原型。耶稣的边缘身份让他真正扎根在以色列最底层的社会,他治他们的疾病,体谅他们的软弱,让瘸腿的走路,瞎眼的看见,不洁净的得洁净。他喂养他们的身体,也宣讲天国的福音。而在代表权贵的希律门前,他则闭口不言,一声不出。

再往前看,实际上以色列的民族身份也正是在“边缘”中生长起来。作为夹在帝国中间的小小国家,以色列的生存之道就是在夹缝中求生存。而最终还是为强大的帝国所灭,但这覆灭反而构成了犹太人统一民族共识的起点。当君王不在的时候,“圣殿”和“律法”就变成了犹太人的故土情怀。旧约圣经真正编辑成册发生在巴比伦流放之后,有些学者已经把最终成书日期推迟到公元前2世纪,在波斯、希腊、罗马的接连统治下,弱小的犹太民族通过建立严格的一神教信仰以及与之配套的礼仪传统,达成了民族和宗教统一的共识,在“分别为圣”的实践中,真正做到了在外邦人中保持自身民族认同和纯洁这件事。

无需多说的是,基督教本身也是在逼迫和排斥的夹缝中生存下来。信徒是什么人呢?《希伯来书》这样描述他/她们:

“他们藉着信,制伏了敌国,行了公义,得了应许,堵住了狮子的口,灭了烈火的威力,在锋利的刀剑下逃生,从软弱变为刚强,争战中显出勇猛,打退外邦的全军。有些妇人得回从死人中复活的亲人。又有人忍受严刑,拒绝被释放,为要得着更美好的复活。又有人忍受戏弄、鞭打、捆锁、监禁、各等的磨炼;他们被石头打死,被锯锯死,被刀杀,披着绵羊山羊的皮各处奔跑,受贫穷、患难、虐待。这世界配不上他们,他们在旷野、山岭、山洞、地穴,飘流无定”(《希伯来书》11:33-38)。

而基督信仰是从什么时候“变味”的?是从它成为主流宗教之后,从它和政治联姻,诉诸权威和武力严格规定真理的边界,斥责和打击“异端”之后开始的。而每一次宗教变革,都是由一个个身在“边缘”却不得不发声的人所推动。虽然这些人本身未必都是女性,但他/她们在社会中位置与女性是同构的。所谓“女性视角”,并不局限于身为女性才能具有的视角,正如父权主义,也并非只有男性拥护。当我们谈到这些的时候,实际上指的是它们在社会结构上的边缘属性。

”女性视角“或者说”女性意识“,恰恰指的是这样一种处于社会边缘地带,在主流权力话语之外的自觉与洞察,以及在此基础上发展出来的生存手段和行为逻辑。

由此可见,基督意识实际上就是一种女性意识。来看《以赛亚书》53章对“受苦的仆人”的描述:

“他在耶和华面前生长如嫩芽,像根出于干地。他无佳形美容使我们注视他,也无美貌使我们仰慕他。他被藐视,被人厌弃;多受痛苦,常经忧患。他被藐视,好像被人掩面不看的一样,我们也不尊重他”(以赛亚书‬53:2-3 )。

以色列的民族意识也是一种女性意识,甚至在诗篇和先知的书卷中更是直接拿女性自比的,请看:

“耶和华的话又临到我说: 人子啊,你要使耶路撒冷知道她那些可憎的事……我从你旁边经过,见你滚在血中,就对你说: 你虽在血中,仍可存活。我使你生长好像田间所长的,你就渐渐长大,以致极其俊美,两乳成形,头发长成,你却仍然赤身露体。 我从你旁边经过,看见你的时候正动爱情,便用衣襟搭在你身上,遮盖你的赤体;又向你起誓,与你结盟,你就归于我……你美貌的名声传在列邦中,你十分美貌,是因我加在你身上的威荣……只是你仗着自己的美貌,又因你的名声就行邪淫。你纵情淫乱,使过路的任意而行” (以西结书 16:1-15)。

基督教会同样是以基督的新妇自居,把耶稣二次再来比喻成新郎迎娶新娘,请看:

“我们要欢喜快乐,将荣耀归给他!因为羔羊婚娶的时候到了,新妇也自己预备好了。”(启 19:7)
“我又看见圣城新耶路撒冷由神那里从天而降,预备好了,就如新妇妆饰整齐,等候丈夫。”(启 21:2)
“你们作丈夫的,要爱你们的妻子,正如基督爱教会,为教会舍己。”(弗 5:25)

女性意识是贯穿圣经始终的一条隐蔽的线索。因为圣经的作者大多是男性,它写于父权社会,它的宗教仪式的主要执行者是男性,它里面的最著名的人物大多是男性,以及它在整个基督教历史中与男性主导权力体系上位的时间重合,这都导致我们在阅读圣经过程中自动代入男性视角,并把圣经看作是一部突显男性权益的宗教典籍。不可否认在圣经的行文叙事中具有鲜明的父权社会的特色,比如律法中对男女价值的不同体现,比如在人数统计中对女性的忽略,比如缺乏女性主体的塑造和表现。这些都是不容忽视的历史局限性。但其实你转念一想,也会觉得这很正常,你不可能要求在两三千年前读到像波伏娃的《第二性》那样的书卷。

所以说女性意识是一条隐蔽的线索。你必须摒除字里行间所带出的风向,悬置文字表面所呈现出的价值判断,钻到文字的下面,去探索支撑它们的内在的逻辑和结构。在逻辑和结构的层面上去理解圣经叙事,你会发现很多在字面意义上无法解释或解释的比较牵强的地方,都可以得到合理的解答。比如对扫罗和大卫的塑造,照父权社会的逻辑,扫罗是用孔武之力英勇杀敌的英雄角色,大卫则是用巧计取胜以退为进的弱势角色,但很显然圣经作者更欣赏后者。这种倾向于以柔克刚、曲折前进、后面的要到前面去、自卑的要被升高的线索,是贯穿圣经始终的。它们并不是大卫一个人的属性,而是一种边缘处境孕育出来的结构性属性,也就是我们说的“女性意识”。

为什么“女性意识”如此重要?因为从结构的层面上来看,女性的处境与人类的处境是同构的。这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人类其实也是弱小的和在夹缝中求生存的。你别看现在人类科技发展日新月异,小小一个病毒就可能杀死世界三分之一的人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动的世界大战更可能摧毁整个人类文明,在环境持续恶化发生的自然灾害面前我们实际上也没有什么有效的对策。人类之于这个客观世界,正如与女性之于男性,边缘群体之于权力中心,它们都是同构的。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女性的位置上、在边缘的处境中所生发的视角和意识,恰恰是人类最需要的视角和意识;在女性和边缘的位置上所发现的生存之道,恰恰是人类文明的生存之道。女性视角是如此宝贵,女性力量是如此重要,真正能够造福人类的女权主义者必出自女性。

只有女性拥有超视角的形成条件,只有女性可以既是男人又是女人,只有女性首先把对方性别置于自身性别之前,只有女性曾站在对方的立场上肝脑涂地的自我批判和剖析过。

这其实是女性作为第二性得天独厚的优势。女性不需要成为第一性,因为真正能够理解所有、拥抱所有的,【必须】是第二性。

当然,现在“女权”这个字眼已经成了一个贬义词。这是因为这些自诩女权者还处在刚刚意识到丢掉了自己性别身份的应激状态中,所以会做一些矫枉过正的事。但这是一个过渡阶段。迟早有一天,她们会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超能力,并领悟到拥有这份能力所要担负的历史使命,那不仅仅是关乎女性自身的权利和福祉,而更是关乎全人类前途与命运的使命。

迄今为止的人类文明主要是围绕男性力量运作和发展的,这是以征服、对抗、称霸、我是流氓我怕谁的丛林法则为主旋律的历史阶段。这样的人类社会和动物世界没有本质区别,最大的不同是我们拥有了足够毁灭我们自己的武器。

男性力量主导的文明发展到今天,已经突显出了亟待变革的讯号,这讯号包括并不限于生态环境的恶化、贫富差距的加大、以美国为主导的霸权主义造成的巨大不公义、以及世界和地区范围内的战争和冲突不断。

所幸的是,这个世界正在转型。转型的迹象之一便是女性力量的觉醒。当然这不是那些故意制造性别对立赚取红利的博主们,那里面有男性也有女性,ta们做的事正在损害真正的女权主义,ta们也不是真正的女权者,连边儿都沾不上。

真正的女权者,是那些胸怀天下的国际主义者,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共产主义者,是曾经历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的自觉者,也是位卑未敢忘忧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先锋战士。

真正的女权者将要带来的是世界的和平,敌人的和解,她要以公平和公义领导世界,她要抚平霸凌留下的创伤,要医治贪婪导致的生态灾害。她不称霸,但人类甘心情愿接受她的领导,因为ta们必然会形成这样的共识,只有接受女性力量的领导,人类文明才会拥有可持续生存和发展的明天。

这个世界,终将进入女性力量主导的新纪元。

第三部分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