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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祷,或者我更愿称之为“祷祈”。在谈论祈祷之前,首先要澄清,祈祷不是自说自话,不是自己对自己的心理暗示。其次,它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与神对话。
祈祷,或祷祈,是一个或多个人与祈祷对象之间建立灵性的联结与交流并由此获得慰藉、力量和能力的手段。
上帝是个灵,看不见摸不着,人无法用感官亲近神,祷祈是人亲近上帝以及支取上帝能力的唯一方式。
祷祈有两个层面,一个层面是“祷” (to relate),另一个层面是“祈”(to ask)。 这里面,祷是祈的条件,祈是祷的延伸。祷祈,总是先有关系的建立,才有祈求的成立。同时,“关系”的范畴远远大于“祈求”的范畴。你和上帝建立良好的关系并不意味着你一定、总是、要求些什么,很多时候你只是倾诉、赞美、聆听、回应。这些内容与祈求无关。事实上,祈求只是祷祈很小的一部分。这也是为什么“祷”要放在“祈”的前面来讲。
一.先说“祷”
“祷”的目的是要与所“祷”的对象建立起灵性的联结。
说到这里,你大概会联想到原始宗教中的各种咒语、仪式和巫术。没错,其实在所有的宗教实践中,“祷”都无一例外是为了与灵界对象建立联结,那么基督教的“祷”和它们的区别是什么?
区别就在于这种联结实质上是充满不稳定性和风险性的,你怎么知道你所联结的对象是怀着善意对你有益而不是怀着恶意企图带来混乱和伤害的?你怎么知道你所召唤来的是天使不是魔鬼?你怎么确定咒语“灵验”到底让你得到了帮助还是捆绑和奴役?
如果没有任何约束和禁忌的寻求属灵的联结,人大概率会做出那种伤害自己和他人而不自知的事。因此,在祷告以先,必然要建立良性的祷告观。而基督教的祷告观就是这样一种良性的祷告观,它有效地提供了规避上述风险的确据和保障。
请看下面这段经文:
你们祷告的时候,不可像那假冒为善的人,爱站在会堂里和十字路口上祷告,故意叫人看见。我实在告诉你们,他们已经得了他们的赏赐。你祷告的时候,要进你的内屋,关上门,祷告你在暗中的父;你父在暗中察看,必然报答你。你们祷告,不可像外邦人,用许多重复话,他们以为话多了必蒙垂听。你们不可效法他们;因为你们没有祈求以先,你们所需用的,你们的父早已知道了。(马太福音 6:5-8 和合本)
这段经文可以帮助我们明白基督教的祷告观。
首先,耶稣反对以自我标榜为实质用意的祷告形式。个人的祷告不应该在人前进行,以避免已经在犹太教实践中已趋明显的自义倾向。祷告要进入暗室,对着“暗中”的上帝。仅仅这个“避众而行”的操守,就为你建立属灵联结提供了必要的确据和保护。
人的ego在面对自己时是最小的,在被人注视时最容易膨胀(对ego的讨论可见“爱篇”)。人的ego膨胀是什么意思呢?就是ta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服事自己,ta活着就是self-serving,自己永远是目的,他人全部是手段。当你祷告是为了获取人的关注,满足自我欲望的时候,“魔鬼”或者说“邪灵”是很容易被吸引来的。
所谓“邪灵”,你不用把它想象成各种青面獠牙的凶神恶煞,其他它本质上就是利用所有可利用的来满足自己ego的一种意念。你看,“邪灵”与人的ego其实是同构的。Ego就是利用其他人为自己服务,“邪灵”利用人为它服务,人是ego的具象化体现,“邪灵”是ego的精神化体现。当人屈从于ego的时候,本身就已经成为“邪灵”的载体,你可以说ta招来了“邪灵”,也可以说ta自己就成为了“邪灵”。
在动机里摒除了服事ego的因素,在内室,在幽暗中,在远离人群的地方,在你的心灵深处,你向神祷告。此时,你的赞美和敬拜不是为了彰显自己,不是为了得人的奖赏,你的意念单纯,心灵明净,就绝不会被“邪灵”捆绑。那些东西都是以服事你的ego为饵,你渴望它们来服事你,它们就会很“听话”的寄生在你身上,为的是进一步操控和占有你,你获得欲求之物的同时,却不知满足,惧怕失去,如饮海水,越饮越渴。为了满足你无止境的欲求,你越来越依赖“邪灵”的力量,甚至不惜伤害爱你的人和身边的人,直到耗尽你最后一丝力气,“邪灵”便会离开你,继续遍地游行,寻找下一个可吞吃的人。
而耶稣在这里说,你要进入内室,关上门,祷告你在暗中的父,这样从一开始就杜绝了以祷告服事ego的可能性,这对祷告的人来说是极大的防卫和保障。
接下来,耶稣反对“用许多重复的话”,直接否决了“话多了必蒙垂听”,而且指明“外邦人”作为反面教材。这是对原始咒语巫术可能会招致邪灵恶念的另一重保障。
咒语、巫术和祷告,都是“以人为媒介,或使用语言文字,或使用宗教仪式,来寻求与神沟通的机制”。
咒语和巫术依赖的就是“话多了蒙垂听”这种可被反复观察和验测到的经验。一旦这种令人惊讶的现象发生,人们会本能的对导致这结果的内容和形式加以特别的注意,并进而朴素的——这只是迷信的艺名——认定两者存在关联关系。如果初次应验过的祷告经过大规模的模仿重复,竟然又出现“应验”的案例,那么这两次内容完全相同、都得到回应的行为之间的形式共性就会得到更加强烈的注视。
譬如两次都在日出时、两次都穿了红衣、两次都是出于长男……一切的共同点都会被记录在案,被看作这行为灵验的潜在必要条件。接下来会发生自然的“规模测试”。一切记录在案的“不灵验”,都会被总结为某个细节没有得到遵守或者某个细节并不必要,一切的“灵验”,又都为进一步的提炼精确范式提供了更多的数据依据。——你看,古人们本能的就知道什么叫“科研”,而“巫术”实则是一种“原始科研”的结果。这种现象,就是萨满教以及我们大量看到的融入佛教、道教的密法的原初根源。
咒术的另一种灵验的秘密,就是长时间的反复持续。——持续祈雨七七四十九天,不行就九九八十一天。在有季节性降雨的地区长达九九八十一天一直不下雨的几率是很小的,一旦下雨,就会为“固定持续重复”这个手段更添权威。
这就是被否定的“外邦人”的咒语和巫术。这句话实际上是指着咒术的本质,将基督教的祈祷与咒术做了势不两立的本质的区分。
言下之意——基督门徒不应在任何意义上将基督教的祈祷视为一种“新门派的咒术”。耶稣的这一句简单的话,内里是深刻的对第一诫命(不拜偶像)的惊人阐发。“话多了蒙垂听”本质上是什么?本质上是对神灵的操纵。然而吊诡的是,当人以为自己在操纵神灵的时候,实际上是在被神灵操纵。操纵神灵的愿望如此强烈,你看出来了吗?这不就是“魔鬼”(邪灵)所释放的服事人的ego的最有效的诱饵吗?
当人自认为多重复几次就能获得操纵神灵的能力,实际上人自己已经成为鬼魔的囊中之物了。所以耶稣言简意赅,不要以为你们掌握了神通,不要企图操控神灵,你们的祷告,不是咒语,也不是巫术,你与上帝的联结并不是操控与被操控的关系,你与上帝的联结是基于爱,咒语和巫术可能暂时满足你的欲求,但那背后的驱动并非爱,而是无爱的控制和剥削。你要和上帝建立基于爱与给予的关系,这是确保你的祷告连于纯净源头的最大保障。
耶稣接下去的话更加刻骨——“你们没有祈求以先,你们所需用的,你们的父早已知道了。”
这话什么意思?这话事实上否决了“你们所求的”和“你们需用的”具有逻辑上的一致性。
谈论基督教一定要注意一个前提,那就是基督教对人类本身的评价堪称是“无限低”的,这种“低”并非在价值属性上,而是在客观能力上。因此,在这里,基督教神学会毫不困难的认识到人类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该求什么。——人类所求的,并非他真正需要的,而且是一定如此。站在基督教的基本信条之上去看耶稣的这句话,耶稣实际上说的是“你们求一样东西,而你们的天父则会根据你们的所求,去给你另一样东西”——一个符合你的神性愿望,但却不见得符合你的预期的东西。
而咒语和巫术恰恰相反,它们给你的,一定是你所求的。你求雨给你风,你还求吗?你一定说不灵,不求了,对么?但恰恰就是这个“所见即所求”的“灵”,是鬼魔抓取贪心之人最有诱惑力的诱饵。它才不管你求的对不对、好不好,只要你能服从它、为它所有、为它所用,你就是要万国的荣华,它也会给你的,即便这“荣华”最后会腐蚀你,消耗你,让你出卖灵魂也在所不惜。
小朋友要吃糖,只有ta的亲爸亲妈会断然拒绝不是吗?
人可能有的最大的误判,就是以为自己是自己最大的盟友,却不知道恰恰是你自己(ego)才是你自己(soul)最大的敌人。
基督徒若要祷告,如果没有对上帝回应祷告的这一方式的基本认知,只会迅速的陷入“我这么顺着上帝的面子,弄得自己如此辛苦,牺牲众多,上帝却根本不听我的,忒也难伺候/无信用”的情绪。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意识到上帝的主权,在基督教的极端反偶像的意识形态基础上实践巫术范式的心理期待,当然会在巫术的语境里大骂基督教“不灵”,“骗人”。
那么,既然上帝根本就不会顺从祈祷者的字面要求,那么“祈祷”的意义何在?
“你们祈求,就给你们;寻找,就寻见;叩门,就给你们开门。因为凡祈求的,就得着;寻找的,就寻见;叩门的,就给他开门。你们中间谁有儿子求饼,反给他石头呢?求鱼,反给他蛇呢?你们虽然不好,尚且知道拿好东西给儿女,何况你们在天上的父,岂不更把好东西给求他的人吗?
(马太福音 7:7-11 和合本)
你所祈求的,上帝已经给你了。把“赐予东西与你的祈求无关”这个可能性消灭掉了,那么剩下的就只能是对“赐予的东西与祈求的东西何以一致”的求索了。这样一来,咒语和巫术存在的意义就不存在了,因为你都不知道自己要求什么,重复咒语也好、跳大神也好,目的失去了,手段还有何意义?
现在剩下的,最紧要的,就是你和上帝之间的关系本身。也就是“祷”的真正意义所在。
你们之间是有爱的、健康的、顺畅的联系;祂是你的父亲、母亲、爱人、最知心的朋友、最稳固的战友、最强大的后盾,你常常想与之倾诉、卿卿我我、说不完的话、赞不完的美、抒不完的情。上帝的话如蜂蜜、如甘露、如金苹果掉在银网子里,如三月的风吹开冰雪,——这就是“祷”,你与上帝建立如此亲密的、友爱的心灵与精神上的联结,你并非总是有求于祂,但你享受祂的同在,你也知道祂同样享受你的同在。
所谓进入内室,暗中祷告,不用重复的话,不试图操控,不过分渲染自己的需求,放心把自己交给祂,只不过是再自然不过的祷告罢了。在这样建立的关系和联结中,你根本不会担心祂有什么好东西藏着掖着不给你,你也不会忧虑任何对你有益的需要祂会不知道、不满足。你会从容面对自己的所得与所失,既可以处富足,也可以处贫贱。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无论如何,你的心灵和精神中都有平安如江河。
你与神的祷告,随时随地,无处不在,就是这平安江河的源头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