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中网站被审核的回答。也算是和这篇文章的内容互文了。哈哈哈)


主要是两边约束言论的方式不一样。

中国这边是自上而下,美国是自下而上。一个是上面规定不让你说什么,一个是下面形成约束的共识不让你说什么。

这和两国的法律体系有点像。美国判例法的司法推理逻辑就是自下而上的,而中国大陆法系的立法逻辑是自上而下的。当然这么说略粗暴,但基本可以看出中美文化底层逻辑的差异。

其实两国都有保护言论自由的宪法条款。美国是第一修正案:

国会不得制定关于确立宗教或禁止宗教自由实践的法律;不得剥夺言论自由或出版自由;不得剥夺人民和平集会以及向政府请愿申诉的权利。

中国是宪法第35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有言论、出版、集会、结社、游行、示威的自由。

但中国还有一条,是第51条,

公民行使自由和权利时,不得损害国家的、社会的、集体的利益和其他公民的合法的自由和权利。

看到区别了吧。美国表述的核心结构是“国会不得”,中国表述的核心是“公民有”“在……的前提下”。

一个是对上面权力的限制,另一个是对下面权利的限制。

这个区别我们不做褒贬,因为这肯定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的。只给你看这里面底层逻辑的区别以及对言论自由这件事的影响。

美国公民如果从法律层面看确实更自由。第一修正案等于是一开始就绑住了上面的手脚,所以上面对束缚公民想说啥说啥这件事能做的很少。当然如果涉及到具体威胁、骚扰、诽谤、煽动等迫在眉睫的违法犯罪行为,那就另当别论了。

但为什么题主会产生美国言论没有我们自由的感觉呢?因为题主感受到的言论是否自由,不是从法律这一层来看的。除了“上面准不准你说”,还有“社会准不准你说”这一层。

这就涉及到政治正确、身份政治、cancel culture这些现象了。

这些就是前面说的自下而上形成的社会共识和约束。

美国社会的所有言论禁忌背后都有非常具体的历史教训:奴隶制、种族隔离、私刑、移民排斥、宗教歧视、排犹、歧视女性、歧视性少数群体等等等等。

一般一个社会禁忌是这样形成的,现实中先发生冲突,受到伤害的群体组织起来,媒体报道,社会争论,民间团体施压,法院不断判案,企业和学校修改内部规则,地方和联邦层面再出现立法回应,最后传媒和娱乐在电视电影层面上多次强调“正确”的表达。这样,一个自下而上的社会共识就形成了。

于是几十年下来,法律、判例、机构规则、职业伦理、大众传播和普通人的社会习惯层层叠加,最后形成了一整套“哪些话最好不要说”的社会规范。

这些历史冲突和教训,美国学校是天天教、月月教,文化课不一定多重视,但每年的马丁路德金日一定会变各种花样的纪念。

所以对于在美国长大的人,言语禁忌就是从小到大不断灌输历史功课洗刷而成的语言直觉,现在小孩几乎不用想就会用“he or she”表达,也绝不会用it指代猫猫狗狗。;h

然而对于没被美国教育冲刷过的人来说,这些东西就是束缚,约束,甚至很多时候觉得莫名其妙。因为这些禁忌不是从我们历史经验中长出来的。

我们从小生活在一个主体民族占绝对多数的社会,官方叙事不是奴役而是解放,所以我们没有那种“white guilt”,没有历史包袱,不会觉得拿肤色、地域、口音、性别开玩笑有什么不妥。然后还涉及一些民族政策和国际环境,导致这些年主体民族自己还觉得不爽,具体不展开了。总之就是国情大不一样就是了。

其实一个美国人到中国也会撞上他不理解、但我们自己没有强烈感知的边界。因为我们从小就在这语言环境中长大,什么东西可以公开说,什么东西私下说,什么可以玩梗、什么不要碰,也都是我们的社会直觉。

我们的直觉和美国人的直觉不一样,这是你感受不同的最根本原因。

但你要说美国言论没我们自由,肯定不准确。

在法律层面上,美国是对言论限制最少的,这点没什么争议。但在社会层面上,他们的言论禁忌也超级复杂多样,这跟他们的社会构成一样。

所以美国和中国是这样:一个在法律意义上拥有很高程度的言论自由,但在某些社会议题上让人说话如履薄冰;另一个存在清楚的制度性禁区,但一个普通人在自己熟悉的日常生活里,主观上并不时时感觉自己受到限制。

题主其实和很多人一样,混淆了法律自由、制度自由和社会自由这些概念,但它们并不是一回事。

“自由”这个东西,说白了是一种主观感觉,这感觉并不取决于有没有围栏拦住你,而在于你知不知道围栏在哪。

你不知道,你总碰壁,就觉得不自由;你知道,不去碰它,在围栏里想干嘛干嘛,就不会觉得不自由。

这就好像你去别人家做客总觉得不如在自己家自在,就是因为你在自己家知道边界,在别人家不知道罢了。